千百块,《水浒传》第十九章

第十九章流浪三千里七弟子又是失望伤心,又是茫然不解。公孙不智接过基于,副开两半,只见莲子虽好,却已无心,他一眼望过,已泪流满面,默然垂下头去,缓缓道:"莲子已无心,往事俱成空,可怕……可怕,我们再……再也瞧不着他老人家了!"七弟子俱是垂首流泪,万子良、金祖林已不禁满怀悲抢,稀嘘感叹

第十九章 流浪三千里

七弟子又是失望伤心,又是茫然不解。

公孙不智接过基于,副开两半,只见莲子虽好,却已无心,他一眼望过,已泪流满面,默然垂下头去,缓缓道:

"莲子已无心,往事俱成空,可怕……可怕,我们再……再也瞧不着他老人家了!"七弟子俱是垂首流泪,万子良、金祖林已不禁满怀悲抢,稀嘘感叹,突听金不畏痛哭着道:"咱们冲上去,他老人家不见也得见了!"石不为道:

"违师,天诛!"

他素不轻言,此番说出这短短四个字,果然字字俱有千钧之重,金不畏但觉心头一寒,垂首无语。

突然间,千百块大大小小的石头,沿着谷壁,自山上雹雨般打了下来,接着,谷边削壁上,峻峨怪石后,掠起了四条人影。

这四人显然石后窥探下面的动静,此刻被这暴雨般的石块打得藏身不住,便待冲将上去。

这四人身手俱都极是矫健,怎奈那石块来得太多,太猛,到后来四人只有以手护着头面,狼狈地落下山谷。

莫不屈轻叱一声:"围!"

七弟子虽在如此悲痛之下,但心神丝毫不乱,行动仍是迅急无傍,身形一闪,已将那四人去路完全断绝。其配合之密切、反应之迅速、身法之轻健,惧非一般武林豪杰所能梦想,万子良方自暗叹一声,只听山谷上已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道:

"俺已将这四个贼崽子打下去了,要如何处治他们,你们瞧着办吧!"洪亮的笑声,有如空林虎啸,气势摄人心魄。

众人虽惊于这在暗中相助的高手内力之深厚,行踪之奇诡,但此时此刻,已无暇推究他的身份来历。

但是眼前这四人,一个鼠目削腮,容貌阴毒,一个右足已破,满面庚气,两人俱是楼衣百结,右面衣袖空空荡荡,柬在腰带里,非但右臂已断去,而且两只耳朵也已不见,形状之狞恶古怪,教人只要瞧上一眼,便恨不得立时将他们赶进十八层地狱,去与鬼为伍。

另两人却是满身婴衣,黑巾蒙面,但露在外面之四只眼睛,却是闪闪生光,看来功力要比另两恶丐深厚得多。

金祖林大喝道

"瞧你们鬼鬼祟祟的,想必不是好人,偷偷摸摸闯入别人私产,想做什么?"那四人身落重围,竞不慌乱,只是恶狠狠的盯着对方,八只眼睛,竞全都有些与豺狼相似。

公孙不智缓缓道:这四人想必早已在暗中跟踪我等,为的想必是要窥探恩师的下落,如今我等万万不可再放他们走了。"他说话总是不急不缓,但出总是一句话便能揭破别人的心意,跛足恶丐狞笑道:

"好机灵的小子,竞能猜着太爷们的心意,不错,太爷们算定你们必定要来找姓白的,所以早就跟着你们了,为的就是好将姓白的架出去,问问他为什么不肯说出那白衣恶贼的秘密,但就凭你们几个,又能将太爷们怎样?"杨不怒厉喝道:

"宰了他!"身形一闪,飞扑而去,只见他十指箕张,如抓如爪,霎眼之间便已攻出五招,正是淮阳帮名震天下的绝拉"大鹰爪力"!

那破足恶丐居然不惧,狞笑着迎了上来,另三人见到对方人多,自己人少,自不愿造成混战之局,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观,莫不屈等人也想借杨不怒霸占武林的"大鹰爪功",先逼出这恶丐的武功来历,是以一时也末出手。

哪知这跛足恶丐不但身法奇诡已极,一条独臂,忽拳忽掌,忽而指戳,十七招里,竞用了九种不同的武功,而且无一不是武林中最阴狠凶毒的功夫,他右臂虽断,但此等武功专走偏锋,独臂人使起来倒更见凌厉,霎眼间五十招便已拆过,这恶丐居然未落下风。

杨不怒艺成之后,骤入江湖,第一战便遇强敌,顿觉热血奔腾,敌情之心大生,突然长啸一声,冲天拔起。

啸声如鹤唳长空,他身形却如风鹰盘舞。

莫不屈等六大弟子,都已知道他们这性情最是刚猛的七弟,此刻已动了真怒,竞使出这淮阳子弟绝少施展的"风云鹰爪手"来,要知此等身法若是一击得手,对方便是血溅当地,但若不能得手,自身却大是危险——在这瞬息之间,六大弟子心脉都似已停止跳动。

忽听那跛足恶丐狞笑一声,双肩震处,反手一拍背后之麻袋,麻袋中竟"轰"地冲出一蓬惨绿色的火焰!

绿火冲天而起,向杨不忽迎了上去。

六大弟子失色惊呼,杨不怒大惊之下,甩掌、踢足、拧腰,一式"云里翻身",身形凌空,硬生生移开数尺。

但他身法虽然轻灵巧快,那蓬绿火来得更快如流星击电,他身形方一动,已有一蓬绿火自左肩臂透过。

火焰立时燃着衫袖,杨不忽只觉肩臂一阵奇寒,接着又是一阵有如针刺般的热痛,他双目尽赤,竟不顾自身,怒吼一声,便待向那跛足恶丐扑将过去,石不为眉尖微挑,拦腰抱住了他,两人一齐扑倒在地,连续滚动,只因石不为早巳看出那绿火甚是阴毒,若不立时将之滚灭,杨不怒一条左臂只怕难保!

这时金祖林、万子良与莫不屈等人惧已耸然大怒,那蒙面黑衣人突然阴森森笑道:

"堂堂名家子弟,也想以多为胜么?"

莫不顾沉声道:

"各位暂退,待我手擒此撩。"

跛足巧哈哈狞笑道:

"老子就先让你尝尝这搜魂魔火的滋味可是好受的?有种的就快来吧!"公孙不智转眼一望,只见杨不怒牙关紧咬,满头大汗,那么条精钢般的汉子,此刻竞也已疼得身子不住颤抖,公孙不智暗中不禁大是吃惊,沉声道:

"这厮似与魔火宫有关,大哥你小心了。"

莫不屈"哼"了一声,面色虽镇定,心下又何尝不在暗里惊煌,左掌捏拳,右掌护胸,全神凝注,一步步走上前去。

就在这时,竞突然有一阵明朗笑声,自那栋参天大树上传了下来,群豪情不自禁,俱都吃了一惊。

七大弟子更是惊喜交集,脱口道:

"师傅现身了!"齐地仰首望去,但见一条紫衣人影,自百丈高处飘飘落下。

树高百丈开外,若无绝顶之轻功,绝大之胆量,怎敢一跃而下?但这紫衣人影却似将这百丈高处,视做一级石防一般,身形毫末作姿作势,也无任何准备,挥手间便跃了下来,却在自然放任中显得出奇的灵奇、出奇的潇洒。那紫色的衣挟在风中飞舞,看来实有如天上金仙,御风飞降。

群豪瞧得又惊、又奇、又佩,竟都仿佛变得痴了。

只贝那紫衣人飘然落地,竟是个天庭开阔,眉目明朗,眼神亮如天星,嘴角常带笑容的弱冠少年。

他肌肤虽不十分白净,但却有如宝儿象牙一般,带着种晶莹而悦目的光辉,他面目虽不十分英俊,但无论谁一见了他,却难免要生出喜爱亲近之意,只是他神情虽洒脱,笑容虽可亲,但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高贵清华之态,教人在亲近之中,仍不敢对他稍存轻视之心。

此刻他自百丈高处飞跃而下,看来仍显得那么轻松而安详,就仿佛方自跨下一级石阶似的。

此刻他在众人满含惊佩的目光注视下,神情仍是那样随和而目然,绝无半分自骄自矜之意。他先向万子良、莫不屈等人恭恭敬敬施了一礼,笑道:

"等小侄先去与那四位见见面,再来叩见各位叔伯前辈。"万子良等人又是惊讶,又是欢喜,惊喜于这天神般的少年竟对自己如此恭敬有礼,忍不住齐地躬身道:"不敢!"紫衣少年飘飘走到那也已被惊得楞住了的跛足恶丐面前,道:

"不想木郎君削去了你们的一耳一臂后,两位仍然不改当年脾气。"原来这两个恶丐正是那日在海边将木郎君当作木偶,妄生贪心,但珠宝末得,却将一耳一臂断送在木朗君之口,万老夫人之手的人。

此刻他往日隐私,突然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人说了出来,自是大吃一惊,失声惊呼道:

"你……你怎会知道?"

紫衣少年笑道:

"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……"

跛足恶丐目中凶光一闪,突然弯身,反手拍向身后的麻袋,群豪不觉齐吃一惊,哪知紫衣少年不知怎地出手一托,便隔在破足恶丐的手掌与麻袋间,手腕一反,那赃足恶丐便扑地跌了下去。

这一招出手与天下各门各派,任何一种武功中任何一种招式全不相同,仿佛只是随手挥出,但其出手部位之巧妙,时间拿捏之准确,莫不顾等七大门派中的七弟子,想尽了自己所学的武功,却也想不出一着比他更妙的招式。

群豪又惊又喜,那蒙面黑衣人目光中却不禁露出惊骇恐惧之色,惊哗喝采,赞叹低语声中,紫衣少年已飘飘走到那枯瘦恶丐的面前,含笑道:

"你们两人同路而来,你也该陪他一齐留下才是。"枯瘦恶丐腮旁肌肉颤动,突然一拳击出,接着飞起一足,一招三式,分击紫衣少年肩、胸、下腹。

这恶丐不但出手迅速,而且招式阴毒,一招三式,攻守皆妙,招式之间,似是全无破绽。

哪知道紫衣少年偏能自拳风足影中,瞧出他招式间唯一的空隙,身子一偏,手掌轻轻一曲一伸,便抓住了他的腰带。

枯瘦恶丐一脚一拳,不知怎地,竞全部落空,身子却已被人离地提起,紫衣少年笑道:

"莫大叔接着!"反手向后一抛。

这恶丐虽然枯瘦,但练武之人,毕竟筋骨强健,身子最少也有几十斤重,但在这紫衣少年手中,却似乎轻如无物,随手一抛,便抛在莫不屈面前,莫不屈反应是何等迅速,退后半步,双手接住,他身旁的公孙不智立刻赶上半步,并指点了那恶写腰旁胁下四处穴道。

那两个蒙面黑衣人一个竞似已骇得呆了,另一个目光四下流动,显然在打量情势,准备溜之大吉。

紫衣少年对着他目光瞧了两眼,突然笑道:

"王半侠,情况危急,你又想抛下同伴溜了么?"黑衣人身子一震,大惊道:

"谁是王半侠?"口中虽在否认,但言语神情,却已无异承认了。

万子良等人惧不禁勃然变色,紫衣少年笑道:

"王半侠,你纵然蒙住面目,但你那双奸猾的脖子,却逃不过我。"这少年笑容但言语之明利、目光之敏锐、判断之准确,却有如积年老吏,临堂断案一般。

那黑衣人瞧了他两眼,目光中惊恐之色忽然更是加剧,连通声都颤抖起来,道:

"你……你就是那……那……"

紫衣少年道:

"不错,我就是你那克星!"

黑衣人暴喝一声,道:

"我三番两次大计,都坏在你这小畜生手里,今日我与你挤了!"双臂箕张,扑了上来。…他果然是存心拼命的模样,紫衣少年却仍是面带微笑,神闲气定,万子良见这黑衣人目光狞恶,神情凶猛,身法亦是奇诡迅急无比,估量这一扑之势,必定十分惊人,忍不住脱口道:

"小心了!"

哪知黑衣人身形扑到一半,双腿突然一缩,凌空一个大翻身,倒掠出一文五尺开外,脚尖点地,腾空又起,三两个起落,便已扑上削壁,果然抛下同伴溜了,身法之轻灵巧快,竟是人所难及。万子良顿足道:

"不好,此撩一逃,只怕又要……"

紫衣少年截口笑道:

"无妨,他走不了的。"

语声未了,削壁上已现出一条人影,身形之高大,有如天兵神将,稳稳的拦住了黑衣人的去路。

那黑衣人行动如轻烟、如鬼魅,左窜右突,突又凌空飞掠,双掌双足,闪电般向那大汉接连击了过去。

那大汉仰天狂笑道:

"臭小子,下去吧!"兜胸一拳攻出,虽是简简单单的一拳,却当真有开山裂右之势、惊天动地之威,拳风虎虎,连山下人都觉震耳,那黑衣人连变数种身法,还是招架不住,狂吼一声,滚了下来,公孙不智、西门不弱,双双展动身形,迎截过去。

另一黑衣蒙面人突然跪了下去,颤声道:

"饶……饶命……"他竟会跪下来饶,倒真教别人吃了一惊。

万子良道:"你是何来历?来此有何图谋?"

蒙面人也不说话,竟垂首哭了起来。

群豪方才见他身法之高明,并不在王半侠之下,只当他必定也是个凶恶厉害的人物,倒未曾想到竟是这般软弱无用。那边公孙与西门已点了黑衣人穴道,撕下他面巾,显出一张焦黄瘦削的面孔,果然正是王半侠。

他自削壁一路滚落,衣衫早已破裂,满头俱是鲜血,神情虽然凶恶,但看来已是狼狈不堪。

万子良长叹道:

"一代大侠,落到如此地步,王……唉!王兄,你难道不觉得有些后悔么?"王半侠狂笑道:

"成则为王,败则为寇,后悔什么?"

他瞧了那跪在地上的蒙面人一眼。突又厉声道:

"我后悔的只是不该带这无用的畜生同来,丢人现眼。"那蒙面人痛哭道:

"我……我……"

王半侠怒道:

"你那满身火器,本是天下无双,若是用将出来,至少也可与他们拼上一拼!你……你为何不用?"蒙面人流泪道

"我一见流血拼命之事,不知怎地,手就软了,我……我本不该随你一同来的。"王半侠仰天苦叹道:

"一代枭雄,天火魔神,竞生出这样一个儿子,当真是令人哭笑不得。"群豪耸然动容,万子良道:

"此人竟是魔火宫少主人?"

王半侠狂笑道:

"不错,这便是那虎父之犬子,此番我将他带出,只当他是我得力助手,哪知……"蒙面人道:

"若非爹爹要我出来随你历练,谁又愿意到江湖中来惹事?"说着说着,眼泪更如涌泉般流出。

他索性扯下面巾,来擦眼泪,只见他细皮自肉,面目娟好,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,哪像是男子。

群豪想到天火魔君之盖世声名,再看到他儿子如此模样,亦不知是该叹息,还是好笑万于良沉声道:

"不想五年以来,王半侠竞与火魔宫扯上关系,此番想必是那火赡神也有意与白衣人一战,是以便令王半侠来寻找白老前辈,为的自是要从白老前辈的口中,问出白衣人武功的秘密。"王半侠狞笑道:

"不错,今日你等若是对我们稍有无礼,老魔神立即便会赶来,放把火将这林地烧得干干净净。"金祖林大笑道:

"我本嫌这树林麻烦,侥光了最好。"

公孙不智突然冷冷道:

"以火魔神那般狂傲的人物,纵然有心与白衣人一战,也不屑来打探别人武功的秘密。"紫衣少年徽微一笑道:

"公孙二叔之言说得不错,此番想必只是王半侠想探出这秘密后,以此求利,只因江湖中想要知道这秘密的人委实不少……那火魔宫的少主人,只不过是他用来做幌子的傀儡而已。"公孙不智见这素昧平生的少年竟似对自己每一兄弟都熟悉之极,本已觉得十分惊奇,再见他年纪轻轻,却是料事如神,更不觉暗暗吃惊,只听紫衣少年接口道:

"这四人便相烦金大叔将之拘禁,这秘密梗不致走漏出去。"金祖林笑道:

"这不成问题,咱们这树林里,莫说藏四个人,便是藏四百四千个,也绰绰有余。

紫衣少年躬身笑道:

"如此就多谢了。"

金祖林大声道:

"但你怎会寻到这里?又怎会上得去白老前辈的居处?这却倒真教我有些吃惊。"突听一阵娇笑声自树上传了下来,道:

"是被告诉他的。"一条绳索自树岭垂下,缘索而下的竟是"紫兰花"花清清。

金祖林呆住了,别人也呆住了。

七大弟子更不禁暗暗称奇,付道:"师傅不准我等上去,却准这陌生少年上去,这是为了什么?"离地三丈,花清清便飘然落下,长索便又缩回,七大弟子仰首上望,但见那绿屋中衣袖一闪,却还是见不到他们师傅的人影。

花清清眼波流转,笑道:

"你们可是在奇怪,我怎会平白带这少年去见自老前辈,但……但你们可知他是谁么?"万子良,七大弟子,目光不禁一齐凝注到这少中身上,紫衣少年却突然拜倒在地,道:

"叔父们连小侄都不认得了?"

众人见他突行大札,俱是纷纷谦让,唯有杨不怒本已疼得满是冷汗的面上,此刻突然露出狂喜之色,大喝道:"你……你是宝儿……"紫衣少年道:

"小侄正是宝儿。"

他仰起头来,面上虽仍带笑,目中却己热泪盈眶。

原来杨不怒年龄最小,胡不愁人最和气,宝儿在家时,只与这两人最是熟悉,其余的六大弟子,终年在外院习武,而那练武场宝儿却是从来不去的,再加事隔多年,宝儿已由可爱的孩子,长成英俊的少年,又练成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,莫不屈等人纵觉他与宝儿相似,却也不敢相认。

哪知眼前这天矫如游龙,灿烂如明星,光芒令人不可逼视的少年,竟真的就是昔年那终日手执书卷的"小书呆子"宝儿,短短六年的时间,竟在他身上造成了如此神奇的变化,莫不屈等人心中之惊喜,又岂是世上任何言语,任何文字能形容?一时车间,七个人都呆住了。

平日最最冷静的公孙不智,此刻亦是满眶泪痕。

平日惜语如金的石不为,此刻口中竟不住喃喃低语:"宝儿……感谢苍天……这竞真的是宝儿……"宝儿忍泪强笑道:"好教叔父们得知,小侄此刻已叫方宝儿了,宝儿是孩子时的名字,小侄却已长大了。"花清清悄悄拭去了面上泪痕,娇笑道:

"方宝儿,好名字,果然是人中宝儿,果然是名符其实。"杨不怒突然大喝一声,扑了上来,紧紧抱着宝儿,嘶声道:"不管你改了什么名字,我总是要叫你宝儿,不管你长得多大,你在我心目中还是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七叔可想死你了。"方宝儿道:

"七叔……你……你手上的伤……"杨不怒道:

"管他什么伤不伤,七叔见到你,伤早已好了,不信你瞧……"猛然一挥手,却疼得晕了过去。

众人又是一阵惊乱,公孙不智俯身检视他的伤势,双眉紧皱,黯然道:"好毒的火,七弟这条手臂只怕……""只怕"下面的话,他不敢也不忍再说下去,众人欢喜的眼泪,不禁化做悲痛,方宝儿惨然道:

"都是小侄晚来一步,害得七叔……"突似想起什么,大喜呼道:"七叔无妨了……"身形一转,已到了那火魔神之子的面前,王半侠立刻大呼道:

"万万莫要给他伤药,死了也莫要给他。"

他若不呼叫,那火神之子本还不知方宝儿要的什么,他此刻这一叫,反将这懦弱少年的伤药叫出来了。

方宝儿还未开口,他已将伤药乖乖拿了出来,王半侠怒喝道:

"没用的……"石不为双眉微皱,随手点了他的哑穴。

魔火宫之魔火虽毒,但伤药确也极具灵效,乳白色的伤药一敷上杨不怒的手臂,杨不忽使悠悠醒了过来。

他目光四扫,强笑道:

"你们怎地只顾着我,莫忘了上面还有位大英雄,若不是他,咱们今日可真栽了。"莫不屈道:

"幸好七弟提醒,不知这位英雄……"

方宝儿笑道:

"那只是小便的弟兄中铁娃。"众人仰首望去,只见铁娃死自铁塔般的站在削壁上,莫不屈抱拳高呼道:

"铁少侠但请下来一见如何?"

铁娃大呼道:

"这地方又高又直,铁娃可不敢下去,一下去准得摔死,还是你们上来吧!"众人眼见他方才那般神威,此刻闻言不觉一征。方宝儿笑道:"小侄这位弟兄确是一身钢筋铁骨,敢说有万夫不当之勇,却只是完全不知轻功,否则他方才就下来了。"众人又惊又笑,金祖林柑掌大笑道:

"妙极妙极,世事凑巧,竟一至于此,幸好他一身钢筋铁骨,才练不成轻功,幸好他不知轻功,才留在上面不曾下来,否则王半侠等人岂非早巳跑走了,这真该……"花清清截口笑道:

"这真该好好喝几杯庆祝庆祝是么?"

金祖林大笑道:

"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老婆也!"

众人不觉俱都莞然,花清清娇笑道:

"说良心话,今日之事,也真该举杯祝饮才是,连我都想喝几杯了。"金祖林道:

"各位总得牢牢记着,她喝酒可比我还要厉害……"花清清得意地笑道:

"我酒量自比你好得多了。"

金祖林道:

"只是喝醉了时,那模样也比我可怕得多了,各位需得离她远些,否则……哎哟。"林木深处,花草修竹丛中,一泓清水曲流处,五七间红墙绿瓦糟舍,便是金袒林夫妻的居处了。

这巨富人家的居处,居然不带丝毫铜臭气,确是难得,只可惜房子太矮了些,铁娃一站直,头顶便几乎要碰着屋顶。

众人情不自禁,都要多瞧他几眼,铁娃却是旁若无人,放怀吃喝——五年来他筋骨更是锻炼得钢铁般强壮,古铜色的皮肤上,焕发着异样的光芒,再配上他的浓眉大眼,果然是铁挣挣一条好汉。

宝儿简略地叙出了这五年多来,他那令人惊心动魄,拍案惊奇的遭遇,只听得众人忽而欢喜,忽而悲伤,忽而放声大笑,忽而垂眉叹息——周方的游戏风尘,固是令人颠倒,紫衣侯的绝代风仪,亦是令人向往,小公主的天真聪明,固是令人动心,水天姬的多姿多采,更是令人神醉。

万子良等人只遗憾周方又飘然不知所去,花清清却只恨自己不能见着小公主与水天姬的一面。

但最令七大弟子担心的,却是胡不愁,莫不屈黯然叹道:

"今日之欢会,若有八弟在此,便无遗憾了。"金不畏大嚷道:

"老八到哪里去了?是生是死?有没有人知道……唉!要命,可真把我急死了。"五个字说得戳钉断铁,毫无猜疑。公孙不智微笑道:

"四弟从不轻言,言必有中,你我若是仔细想想,凭八弟的为人与聪明,确是万万不会死的。"魏不贪道:

"我只奇怪宝儿的武功是怎么练出来的?"

宝儿还未说话,铁娃竟抢先道:

"武功百诀,以意为先,那才是武功的精骨神髓,招式身法,都不过是皮毛而已,若无精骨皮毛何在,但若先得了武道神髓,再学皮毛便是易如反掌了。"他用衣袖擦了擦嘴,接着又道:

"别人学武,都是自易至难,但我大哥天赋与人不同,学武自也与人不同,他学武乃是自难而易,先已渗透了万物自然变化之理,得通武道精髓之意,那招式身法,便不学也会了,这道理正如画画一样,若是不解画意,画的纵是逼真,但不能传神,最多也不过是个画匠而已,若是妙参画意,信笔挥来,都便是绝妙丹青了。"众人虽都是武林高手,名门子弟,但听了这番武学中至深至奥的道理,也不觉人人为之心动神驰。

万子良道:

"方少侠方才所施展的那两手,与天下各门各派之招式惧不相同,却不知有何来处?"铁娃道:

"这道理又与写文章一样,武功本天成,妙手自得之,李白倚马千言,信笔惧是文章,我大哥上通武道,举手投尼间,便都是绝妙的招式,无论文武,若是拘泥了一定的规格程式中,便落了下乘了。"万子良慨然长叹道:

"果然高明……果然高明……"

魏不贪道:"招式身法,固可如是,但宝儿方才自百丈树巅一跃而下,却非要绝顶的内功轻功不可呀。"铁娃道:

"这道理却如庖丁解牛一般,目无全中,下刀自易,那树高虽有百丈,但我大哥却偏要将它当作一级石梯,他精神意志,便惧可放松,便可发挥生命中全部潜力,需知精神之力,有时不知要比肉体之力强胜多少倍,只可惜万人之中,却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,非但不知该如何发挥,反将之缚柬起来了。"他说的无一句不是众人听听未经,闻所末闻之武道至理,幸好这里人人俱是名门子弟,否则当真连听都听不懂。

一时之间,众人不觉又是钦佩,又是奇怪,谁也想不到如此一条莽汉,竟说得出如此高深的道理来。

铁娃却又笑道:

"这些话都是我师傅教给我的,他老人家早已算定有人要问,生怕大哥不好意思自夸自赞,所以就教我将之一字不漏地背出来而已,其中的道理,我可也不懂。而且话也只有这些,你们再问,我就答不出了。"拿起筷子,又埋头大吃起来。

金不畏大笑着一拍他肩头,笑道:

"这娃儿我越瞧越对胃口,我瞧咱们不如也拜为兄弟算了。"魏不贪笑道:"

"那岂非乱了辈份?"

金不畏眼睛一瞪,道:

"各交各的,有啥关系?"

方宝儿一直含笑倾听,此刻方自徐徐道:

"小便此番出来,第一件事便是要找爷爷,他老人家既然无恙健在,小侄也放心了。"语声微顿,神情突然变得极为庄重,接口道:

"小侄要做的第二件事,便是要设法将那腊八泰山之会阻止,免得江湖中少年英杰,自相残杀,而令亲者痛,仇者快。"万子良沉声叹道:

"在下何尝不是早已有了此意,但那些江湖少侠,又有哪一个是听人劝的。"方宝儿微微一笑,还未说话,金不畏已大声道:

"瞧宝儿的神情,他必定已有了绝妙的法子……"万子良面现喜色,截口道:

"方少侠若有良策将此会阻止,而今江湖元气因此保全,在下实足感激不尽。"方宝儿道:

"腊八之期,距离此刻还有两个多月,在此段时期中,小侄但求万老伯相助一臂之力。"万子良道:

"力所能及,万难不辞。"

方宝儿沉吟道:

"不知此番参预此会的,共有多少位?"

万子良道:

"此次泰山之会,乃江湖中五年来第一件大事,其消息流传之迅速,影响之广大,几乎已可与昔日紫衣侯及白衣人东海一战先后辉映,武林成名豪杰,到期只怕有半数要赶赴泰山,但……据在下所知,到了会期之日,真正要在旭日前一较身手的,却不过只有四十人左右而己。"铁娃笑道:

"四十人?那算不了多少。"

万子良叹道:

"四十人虽不算多,但这四十人却都是武林后起一代中的顶尖高手,他们自千万人中经过无数次淘汰,才有今日之地位,他们的成就与成功,更非任何二十年后的江湖,便要他们来支撑大局,他们若因自相残杀而死,对武林影响之巨大,此刻虽还未必能看得出多少,但实已无异埋下了一粒灾祸的种子,毋庸多少年,便会开出巨大而丑恶的灾祸之花!

铁娃笑道:

"我说的不是这意思,我是说,幸好只有四十人,我大哥便来得及对付了。"万子良动容道:

"莫非……莫非方少侠竟想在这两个月中将这四十高手,一一击败不成?"方宝儿垂首道:

"非是小侄狂妄,只因若非如此,实难令这四十余位心高气傲的少年高手改变主意。"金不畏拊掌大笑道:

"好宝儿,好孩子!放眼天下江湖,除了咱们的宝儿外,还有谁能有如此豪情?还有谁敢作如此壮举?嘿嘿!你且想想,两月之间,转战四十高手哈哈!俺金不畏能有这样的侄子,真是光荣极了。"莫不屈亦自微笑道:

"宝儿若真能将这四十人一一击败,他们想必便不致再有那般豪气去互拼生死了。"万子良笑道:

"不错!他们此举,中为的是要争那第一个与白衣人交手的荣誉,此番既已有了方少侠,他们还争个什么?"魏不贪道:

"宝儿此举,非但可平息他们的战争,还可借此磨练武功,增强经验,到时也好与那白衣人一决胜负。"金祖林大笑道:

"好极好极!月更得痛饮三十大杯才是。"他若有机会喝酒,那是万万不肯放过的。

一时之间,人人惧是兴高采烈,唯有公孙不智却是面色凝重,默默无言,莫不屈忍不住道:

"二弟莫非有何心事?"

众人俱都深知公孙不智非但机智百出,而且深谋远虑,此刻神情如此深重,必有原故,各自不觉也沉静下来只听公孙不智缀缓道:

"儿儿此刻之武功,江湖中委实已少有人及,但连续接战四十高手,却与应战一人不可同日而语,他武功纵较这四十人俱都高强,但道路的奔波,体力之消耗,样样都可减弱他的功力,何况,任何人都不敢担保自己的武功,在两个月里绝无失常之时。而各位想必也知道,天气阴暝,心情之恶劣,饮食起居之无常,这些事每一件都可令武功失常的。"众人面面相觑,心情都不禁骤然沉重起来。

公孙不智沉声接道:

"但宝儿若决心作此豪举,必定要招人所忌,他这四十战,是一战也败不得的。只因他若败了一战,非但声名必将从此扫地,性命只伯也将不保,他四十战中只要有一次失了常态,那便如何是好?"金祖林放下酒杯,喃喃道:

"如何是好?如何是好?"

公孙不智道:

"需知无论是淮,着要在两个月中,转战各地,连续与四十高手擒斗,单是武功高强,是万万不够的。那是要有坚定的决心,铁一般的意志,和无比旺盛的奋斗精神,宝儿的武功我虽可深信,但在这两个月里,他不但会受到称赞、钦佩,也势必要遭受到小人们的汕笑、辱骂、诽谤、破坏,其至不借以毒计陷害,他年纪轻轻,初出江湖,这些事……峻!我只怕他忍受不了。"那"忍受不了"的后果如何,自是不问而知,众人想到此点,惧都不禁生出了劝阻宝儿之心。

"云梦大侠"万子良双眉紧皱,沉声道:

"末虑胜,先虑败,公孙二侠远见,固是超人一等,但……"方宝儿突然截口道:

"但若换了万大叔置身小侄今日所处的地位之中,不知万大叔该如何决断?"万子良想也不想,慨然道:

"我辈武人精神,正是要有不惜一败的勇气,若是势在必战,败又何妨?"宝儿转目自七大弟子面上,依次望了过去,缀缓道:

"若是换了诸住叔父,不知是战?还是不战?"

众人方才虽有劝阻宝儿之心,却不过只是对他的关心太过而已,若是换了自己,岂有他途选择。莫不屈、石不为、杨不怒、西门不弱齐声道;"战……"魏不贪道:"蚀本的买卖,有时也是要做的。"

第二十章 转战四十城

金不畏掷杯而起,大声道:

"对!战!不战的是孙子!"

宝儿目光转向公孙不智,道:

"不智二叔……"

公孙不智微微一笑,截口道:

"我只不过是要叫你多加小心,分外留意而已,又岂是要你做畏战退缩之人?"金不畏拍案大呼道:

"只是你胜固要胜得光明堂皇,败也得败得轰轰烈烈,好教天下高朋豪杰都知道,咱们还有方宝儿这么个英雄侄子,日后若有人提起"方宝儿"三个字来,我金不畏面上也要增几分光采。"金祖林举杯狂笑道:

"好个方宝儿!且与我金祖林先痛饮三百杯……哈哈!若是英维豪杰辈,会得一钦三百杯。"酒虽未必醉人,但又有谁能不为此辈英雄之豪气所醉?窗外骄阳满天,正是个要教英雄试马,逐鹿中原的好日子。

马行如龙,直奔洞庭湖。

桐庭湖畔,岳阳城左,"镇湖庄"中,也有五骑飞驰而出,直奔洞庭,为首一人坐下乌骓马,手提红缨枪,一身黑缎紧身武士装,头上黑带束发,身上,两道剑眉之间,神情凝重,一双屋目之中,却闪动着异样兴奋的光芒,风欧枪头红缨,马鬃根根如箭,骤眼望去,当真有如温候复生,子龙再世一般,一种少年英发之气,逼人眉睫,令人不得不侧目而视。

晓露满天,洞庭湖上烟水迷蒙。

十余人卓立湖边,听得蹄声破雾而来,其中一人道:

"蹄声来势这般迅快,想必这是三湘第一条好汉宝马神枪吕云来了。"话声方落,人马已到了眼前,乌骏马上少年健儿扬声大叫道:

"岳阳吕云依约前来,不知哪一位是方少侠?"

湖畔一条人影闪出,抱拳道:

"方宝儿在此恭候大驾。"

吕云翻身落马,先向四下微一抱拳,朗声道:

"万大侠、金大哥,以及各位叔伯前辈兄弟,恕吕云兵刃在身,不能全礼。"万子良、金祖林、七大弟子纷纷谦谢,吕云目光已笔直凝目在对面这紫衫飘飘,含笑卓立的少年身上。

乳白色的晓雾中,只见他身子虽不十分高大,但从头到脚,配合得无一不恰到好处,正宛如绝代名手所塑之英雄石像一般,教人全不能增减一分,但他神情间却全无石像之冷削肃杀,一双光采照人的眼睛里,满含亲切之笑意,正是要教男子瞧了倾倒,女子瞧了神醉。

吕云暗中不禁喝得声采,抱拳朗笑道:

"在下今日能与少侠这般人物交手,当真虽败犹荣。"方宝儿笑道:

"小弟今日唯有讨教之心,并无求胜之意,但请云梦万大侠为证,你我胜负一出,立刻收手。"吕云道:

"任凭尊命!"双臂一振,长枪挑起,枪头红缨颤动,宛如千百朵红花,漫天飞舞。

方宝儿倒退半步,反腕拔剑,剑长三尺七寸,剑身灰暗无光,骤看不知是何物所制,仔细看来,却是柄本剑。

"宝马神枪"吕云一服瞧过,双眉徽皱,厉声道:

"方少侠莫非是瞧不起兄弟么?怎地以木剑交手?"方宝儿肃然道:

"此剑乃家师所赐,名曰‘心剑。虽无削铁如泥之利,却有通变万方之妙,只有一心存在,无异百炼精钢。"这番话说的又是哲理微妙,内含妙谤,吕云虽然半解不解但面上已无不满之色,沉声道:

"既是如此,请"

"请"字出口,身形展动,漫天枪花,盘旋飞舞。

"枪"称百兵之王,本是沙场交锋,冲锋陷阵时名将手中利器,武林豪杰,多半不敢随意使用。

但此番吕云竟将之作为随身兵刃,招式上果有独到之处,一柄八尺长枪,竟被他使得随心所欲,运用自如。

枪尖破风,"赤赤"作响,红缨闪动,更是摄人魂魄。

兵诀有言:一寸长,一寸强"此刻这八尺长枪正是发动了他那独有的威力,枪影笼罩处,一丈方圆内,对方休想进身。

方宝儿平剑当胸,身形游走,吕云"连环四十八枪"已使出十余招之多,他竟似仍无法还手一击。

莫不屈双眉紧皱,沉声道:

"与此等长兵刃交手,必须欺进身去,方有胜望,总是在外围游走,只怕……"公孙不智道:

"宝儿武功虽是妙韵天成,但交手经验显然不足,他本已早该施出进迫之招式,不该如此犹疑。"石不为突然道:

"无妨,好!"

要知少林、武当两门,招式一以雄浑凌厉著称,一以轻灵锋利见长,路虽不同,而殊途同归,招式惧是以攻击进迫,抢得机先为主,但石不为天性冷静,武功也讲究以静制动,以不变应万变,是以也唯有他能瞧出宝儿这"后发制人"之妙,正是武道中最最精奥之处。

只见方宝儿面色平和,似笑非笑,既似专心贯注,诚心正意,又似心有别属,早巳神游物外。

吕云战志高昂,招式更是凌厉,枪风更是尖锐,四下浓雾,一片片被枪风撕碎,有如柳絮般支离飞舞。

方宝儿突然微微一笑,平平一剑削出。

这一剑施展的非但毫无烟火气,也毫无斧凿痕迹,正是妙韵天成,挥然自如,仿佛剑势本是天成,只不过苍天假宝儿之手使出,这剑势天下武林,数十剑派从无一人使过,但七大弟子等人却又觉得它仿佛恒古以来,便已存在,只等着在这最最微妙的关键时使出。

这一招用在别处也许毫无用处,但用在此间,却当真是妙到毫巅,无以复加。

吕云连绵不绝的招式,竟被这一剑截断。

他终究不愧为万中选一之武林高手,大惊之下,虽惊不乱,退步、沉腰、挫腕、撤枪,方待改变枪路,再作进击。

哪知方宝儿掌中木剑已轻轻搭住了枪尖,他并末用丝毫气力,但吕云枪势却似已被一道挣不脱,剪不断,斩不开的无形枷锁紧紧锁任,饶是他连变十余种身法,连换十余种招式,却再也休想将长枪施展、方宝儿仍是面带微笑,神情显得那么安详而从容,而吕云却已是智穷力竭苦不堪言。

万子良等人早已瞧得耸然动容,突见吕云倒退三步,撒手抛枪,仰天长叹一声,黯然垂首无语。

方宝儿缓缓收剑入鞘,俯身拾起长枪,双手捧到吕云面前,他口中并末说什么安慰劝解之言,但面上那亲切的笑容,却远比世上任何言语都要令人感动,只因这笑容里既无丝毫骄矜之意,更没有任何矫揉做作之态,正与他方才还未交手时的笑容,一样亲切而自然。

吕云在他这带笑的亲切目光注视下,顿觉自己之败,既非可耻,办不可悲,抬头一笑,朗然道:""在下练武十余中,自觉已练得蛮不错的了,哪知世上竞有方少侠这般的武功,竟有那般精妙的招式。"他长叹一声,接道:

"最妙的是,此招竟是专为了方才那一刹那间在下所使的招式而生,兄台若是早使片刻,或是迟使片刻,在下便都能解救,在下发招的部位与时刻若有丝毫偏差,兄台那一招也无用了。"万子良长叹截口道:

"这就是武功中最最精奥之处,既不能有毫厘之差,亦不能有刹那之误。"金视林道:

"今日我金祖林总算开了眼界,只可惜此地无酒,否则我真要恭恭敬敬,敬你三杯。"吕云道:

"各位若是不嫌简陋,便请至敝庄小酌三杯。"方宝儿微笑道:

"改日必来骚扰,但此刻……"

吕云道:

"此刻方少侠莫非还有什么事么?"

铁娃突然大声道:

"我大哥要在这两个月里,转战四十城,迎战四十高手,哪里还有功夫喝酒?"嘉鱼城,面临长江,城内双鱼镖局,名重江南。双鱼漂旗行经处,江南黑白两道豪杰,多少都得买个交情。

昔年创立镖局的老兄弟两人,二侠鱼银甲早已仙去,大侠鱼金甲三年前亦已洗手归隐,安享余年。

但"双鱼镖局"威信非但未衰,而且日有起色,这全因镖局的当代主人,二侠鱼银甲之子,承桃两房烟火的"江上飞花"鱼传甲不但武功高强,而且精明强干,乃是江南少年名侠中之佼佼者。

清晨,无雾。

嘉鱼城郊,长江岸边,万子良、金祖林、牛铁娃、莫不屈等七大弟于,以及一身紫衣的方宝儿,早已卓立江边。

江涛滚滚,朝日被云而出,满江灿烂金光。

金祖林皱眉道:

"鱼传甲架子倒不小,此刻竞还未来。"

万子良道:

"这江上飞花鱼传甲,非但地趟招式独步江南,一袋飞鱼刺亦是极为霸道的暗器!

公孙不智道:

"闻说此人一面施展刀中夹拐,地趟三百六十招,一面还可施放暗器,鱼金甲退隐之后,昔年长江巨霸磕江龙便存心要动动双鱼漂局的镖车,哪知不出二十招,便折在他这一手三绝拉下,此人武功之高,可想而知,宝儿你可得分外小心才是。"方宝儿微微一笑,还未答话,铁娃突然道:

"来了!"

他非但目光敏锐,而且身子至少比人高了一头,目力所及之处,自然要比别人远得多。

只见密压压一大群人,向江边移来,来到近前,便可瞧出为首一人身材短小,满身华服,脚步异常矫健。

万子良道

"此人便是江上飞花鱼传甲。"

金祖林皱眉道:

"吕云应约时只带着四个家丁,他却带了如许多人来,是要向咱们示威?还是想以多为胜?"万子良道:

"此人虽然机智深沉,但倒非奸狡无耻之辈,跟着来的,只怕是闻讯赶来瞧热闹的"他果然不愧是江湖中之所轮老手,猜的果然不错,这一片人群中除了有"双鱼漂局"的两位源头,一个趟子手外,其余的三十余人,果然惧是自附近城市中,连夜赶来自要瞧瞧这一剑击败"宝马神枪"的少年英雄,武功究竟有何擦人之处,能不能再将这"一手三绝拉"鱼传甲击败?

鱼传甲目光锐利,短小精悍,眉字间微带少年得意之人难受的傲气,一身五花锦衣更是异常华丽惹眼。

朝阳将他紧身衣上的金花照得闪闪发光,他面上亦是容光焕发,自镖伙手中接过刀拐,离群大步而来。

方宝儿缓步而出,抱拳含笑道:

"方宝儿候驾。"

鱼传甲年纪虽轻,但气度沉凝,不轻动,不轻言,只是目光瞧着宝几,也不禁露出赞赏之色。

仍是"云梦大侠"万子良作证,短短几句话便作了交待,这时人群中已传出一阵阵窃窗私语。

"人的名,树的影,万大侠威镇天下,果然是位英雄!却不知池和这位姓方的少年英雄有何关系?""那边就是近日方出山的七大弟子了,良驷群中,果无驽马,但看模样他们也与方少侠关系非浅。""喝!好一条大汉,他又是谁?"

直到此刻为止,江湖中并无人知道宝儿与铁娃的来历,只知他武功甚足惊人,自然不免纷纷猜测。

鱼传甲缓缓道:

"接得吕云兄飞柬传书,说道方少侠武功已通神,武林得见新星,鱼某实是不胜之喜。"方宝儿道:"不敢。"

鱼传甲道:

"鱼莱年幼之际,曾闻得叔伯父执言道:江湖中有位神童,曾在紫衣侯临危之际受命,担起迎战白衣人之责,又曾舍命救了紫衣门下姬妾,大破天风水塘,黄鹤楼头,舌战江鄂群豪,揭破王半侠之奸计,今日见了方兄,鱼某斗胆猜上一猜,不知方兄可就是……。"方宝儿微微笑道:

"不错,昔日那调皮捣蛋的孩子,就是方宝儿。"人丛中发出一片称呼,其中竞还有女子的口音。

鱼传甲沉静的面容上,亦自泛起微笑,道:

"舍妹猜的果然不错,看来方兄今日少不得又要多件麻烦了。"方宝儿奇道,

"此话怎讲?"

鱼传甲笑道:

"舍妹幼时,便最是对传说中那神童崇拜,是以今日定要逼住我来问问方兄,方兄劳真的就是昔日之武林神童,舍妹便要……"话犹未了,人丛中已掠出两条人影,虽是长衫方巾,男子打扮,但眼波明媚娇因嫣红,明眼人一望而知乃是女子改扮而成的。

她两人一个青衫,一个朱衣,掠到方宝儿面前,只是红着脸望着宝儿痴笑,也说不出话来。

鱼传甲指着青衣人道:

"这就是舍妹凤甲,另一位乃是江南铁掌冯家的千金冯素文冯姑娘,她两人不但想见见方兄,还想问方兄要件东西,以作纪念。"群豪见得恶战之前,突然插入了这一段又可流传江湖的韵事,都不禁拍掌大笑起来,方宝儿的脸部不禁有些红了。

他嗫嗫着,不知该说什么,鱼凤甲、冯素文两人瞧着他微红的玉面,那潇洒中微带差涩的神情委实容易令少女动情,两人目光更是炽热,竟突然窜过来,一人扯住了他一只衣袖,撕了一块衣襟,又娇笑着奔了回去,宝儿再也未想到这两个少女竞有如此大胆,又不禁为之怔住,却不知这些武林世家的千金小姐们,仗着父兄余荫,自是娇纵成性,更非那些一步不敢踏出闺门的女子辈可比,平日闲得无聊,就挖空心思,想些新鲜的玩意儿来消遣解闷,来争奇斗胜,只要她们兴致来了,很少有什么事是她们不敢做的,何况她们撕下宝儿一块衣襟,除了一种对英雄的狂热崇拜外,还有向别人夸耀之意。

惊笑、拍掌声中,鱼传甲抱拳苦笑道:

"舍妹无札,但望方兄切莫见怪,此刻便请方兄赐教。"宝儿定下心神,抱拳道:

"请!"

只见鱼传甲手中已多了对外门兵刃,右手的是一柄不及两尺,精光耀眼的奇形短刀,左手的形状看来虽是寻常铁拐,但无论重量、体积,也都比武林常见之铁拐小了一倍有余。

这两件兵刃看来虽都是具体而微,有如儿童嬉戏时所用一般,但宝儿瞧在眼里,却丝毫不敢大意,只因他深知这两件兵刃越是短小,招式便必定越是凶险,但闻鱼传甲轻叱一声,身形半俯,四下游走,突又轻叱一声,左手拐平推,右手刀自拐下突出,一溜白光,直取宝玉腰肋。

这一招倒无甚出奇之处,只是快得异乎寻常。

宝儿身形微闪,鱼传甲刀拐急转,拐扫刀刺,三招过后,刀拐惧已化作一团瑞光,着地向方宝儿卷来骄阳初升,不但将刀光映得刺人眼目,也将他满身五花锦衣映得闪闪发光,两下交映,更是教人无法逼视。

群豪但见一团光影围着宝儿滚动,哪里能辨得出鱼传甲的身形人影?这时众人才知道鱼传甲穿着这一身五花锦衣,并非为了自熔财富,却只是为了在动手时眩人眼目,这时众人也才知道鱼传甲心计之深沉谨密,确非常人可比,他所作所为,一举一动,莫不含有深息。

方宝儿所历险招,已不下十余次之多,有几次刀锋拐影,已几乎穿透他的衣服,但他却仍末出手。

众豪渐渐不耐,渐渐骚动…。

突听一人娇呼道:

"方宝儿,出手呀!"呼声竟是鱼风甲发出的,她竟不帮自已的兄长,反而帮着方宝儿。

金祖林摇头笑道:

"看来宝儿此后的艳福必定不少,只是最难消受美人思,他此后舱麻烦必也不少。"莫不屈皱眉道:

"只望他莫要……哎呀!"

原来他两人说话之间,鱼传甲刀锋刺出,眼见已将刺着宝儿的下腹,莫不屈这一声"哎呀",正是为此发出。

哪知宝儿身形不知怎地一闪,已将这明明避不开的一刀闪过,他掌中木剑,也就在此时轻轻挥出。

这一剑穿透刀光,穿过拐影……但闻一连串轻响发出后,拐影刀光突然连退七尺,突然一齐消失,鱼传甲已站起身子,卓立在地,双手刀捞,惧已垂下——四下数十双眼睛,竟未有一人瞧出鱼传甲是如何落败的。

只见方宝儿手中木剑平举,剑身上已多了一连串晶光,宝儿手掌一拍,晶光落下,落入宝儿掌中,竟是十余枚飞鱼刺。

莫不屈叹道:

"鱼传甲一手三绝拉果然名下无虚,他这一把飞鱼刺是如何发出的,我竟未能看出。"万子良微微笑道:

"鱼传甲暗器手法虽高,但宝儿之武功却更是不可思议,他竟似算准了鱼传甲暗器发出的方向,是以即一剑穿过刀光拐影后,使已在那里等着接注了鱼传甲的飞鱼刺,而鱼传甲施放暗器之时,不免露出空门,宝儿那一剑,也恰巧乘矾划下,轻轻点了点他右肩肩井大穴。

这名震天下的"云梦大侠"目光之锐利,分析之精辟,实是惊人,若非他这一番说话,群豪委实看不出宝儿那一剑有何妙处。听了他这一番说话,群豪都不觉心动神驰,只因事先谁也梦想不到世上竟有此种能将时间、部位拿捏得如此精妙、准确的剑法。

于是人丛中这才发出惊呼,其中自然又杂有少女的拍掌娇笑,但鱼凤甲却并末发出声息,原来她竞已似变得痴了,只是双手紧握着宝儿那片衣襟,口中不住喃喃低语着道:

"方宝儿……方宝儿……"她反复低念着这名字,目中泪光莹然,却也不知是哭是笑。

巢湖之北,合肥城,向阳大街。

这条街自西向东,一眼瞧见尽头,两辆车可并肩行走,两旁店铺栉比,行人往来如卿,不但可算得上是这大城中最繁荣的街道,而且皖北士人集中之巢湖学馆,英雄汇集的天矫武场,也惧都在这条街上,自长江北岸至额水尽头,若论文事武功之盛,也得以此街为最。

天矫武场之西,一楼矗然,金碧辉煌,便是专做来往此间之江湖豪杰生意的天矫大酒楼。

黄昏,天矫楼头已是座无虚席,在座的无一不是江湖豪杰,所谈的自也无一不属江湖闲事。

"方宝儿!方宝儿……"

也不知是谁,先说出了这名字,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里,却似有着种神奇的魔力,三个中说出,立刻吸引了满楼豪杰的话题。

一位年龄最大的白发豪杰,感慨似乎最多:

"老夫闯荡江湖数十年,武林英雄见的多了,若论成名之速,享名之盛,真还无人超过这方宝儿的。""方宝儿之倔起江湖,也不过只是短短十余日中的事,但此时却已名满天下,江湖中若还有不知道方宝儿的,不是聋子,便必定是呆子。唉!十余日间连败十余高手,这也难怪他的成名了。"话题一开,群豪立时纷纷议论起来:

"洞庭湖畔与宝马神枪吕云交手,乃是他生平第一战,此后屡战屡捷,连嘉鱼鱼传甲,武昌匡新生,九江单毅城,南昌高冠英,祁门赵剑明,这些角色,竞也全都败在他的手下。""只可惜咱们自北边来,虽然屡屡听得他在江南的战报,但飞马传讯,总有失真之处,却不知他武功究竟高到什么程度?""据闻此人剑法已妙参天意,浑成自如,只要随手一剑挥出,便非红尘中武士所能抵挡。""如此说来,他一剑之威,岂非已可与昔日那白衣怪容前后辉映,却不知这两人剑法是否同一路数?""白衣人剑法锋芒毕露,光焰万丈,但这方宝儿剑法看来却是平淡无奇,丝毫不带斧凿痕迹。""自平淡中显出的威力,方是武功中上乘妙谤,看来自衣人此番若再东来,我武林中已不愁无人与之相抗了。"突然有一条满面风尘的大汉长身而起,大声道:

"小弟今日方自江南来,有关那方宝儿的辉煌战迹,英雄韵事,小第所知总比道路传讯多些,而且还曾亲眼瞧得他在小孤山麓与多臂熊熊雄之一战。""呀!莫非孤山熊氏也败在他手下?"

"正是!多臂熊连换刀、枪、判宫笔、白蜡大竿子,四种兵刃,施发了一字甩头脱手镰、梅花针、飞蝗没羽箭、铁莲子、七星弩、低背花装弩、无光铁蒺藜、镇山三粒英雄胆等八种暗器,都末沾着方宝儿一片衣挟,但方宝儿以掌中木剑平平淡谈的使出了三招,熊大侠便只有俯首认败。""呀!世人竞有此等剑术,当真令人难信。"

"小弟若非眼见,亦是难以相信,那日除了小弟之外,前往观战的江湖朋友,不下五百人之多,见了他此等剑术,无一不耸然失色,等到大家心神一定,想要请教他剑法妙谤时,那位方少侠部已悄然而去了。""他为何要悄悄溜走,莫非他还怕什么?"

那大汉面上露出笑容,道:

"兄台有所不知,那位方少侠虽是盖世英雄,却也受不了一些女子之纠缠。""女子纠缠?此话怎讲?"

"这事起因于鱼风甲与冯素文两位姑娘,仰慕英雄之心太盛,竟抢了方少侠两片衣襟,自此之后,一路上武林世家的少年侠女们,使一路追随着方少侠,想尽千方百计,要自他身上取一两件纪念之物……只要战局结束,在四下观战的少女立刻娇呼着一拥而上,方少侠如何不怕,如何不逃?""老夫活了这么大,倒末想到天下竟有如此怪事。""这种事确是千百年来江湖中从未发生过的,小弟见到那些少女们对方宝儿如痴如狂之神情,实也不觉有些好笑。但方宝儿若非那么的少年英雄,若非有那样的绝世武功,便也不致令人如此疯狂"如此说来,那方宝儿想必是千百年来武林罕见的少年英雄,只可惜我等至今还未有机缘见他一面。""那位方少侠模样倒也并非十分俊美,只是那种风姿神采,唉!小弟纵然搜尽枯肠,却也不知该如何形容。尤其他那似乎从未将任何事放在心上的笑容……唉!小弟若是女子,只怕也忍不住要疯狂的。""如此就难怪他战事一了,便要溜之大吉了。""孤山一战后,江湖人对那方宝儿更是仰慕,一路上男男女女,要想邀请他一叙的,也不知有多少人,但方少侠却唯有一一婉却,只恨小弟身有急事,必须他行,此后方少侠武胜开、信阳、麻城之战,小弟便无法再见到了,其时之战况,想必更是精彩。""在下别的都不奇怪,只奇怪九江单毅成,麻城孙玉龙,那样阴沉的角色,怎会也末用奸计来害他一害?""兄台这话就说差了,想那方宝儿身侧有‘云梦大侠万子良以及武林七大弟子随行,天下还有什么人敢以奸计加害于他?""不错,万大侠且不说了,据闻那位武当公孙不智,机智之高,可云天下无双,别人纵有奸计,也难逃得过他的耳目。""正是如此……但不知方少侠今后一战,对象是谁?""方少侠为了避免观战之人太多,发生无谓纠纷,是以尽量将行踪隐藏,谁也不知他究竟要去何处,但以小弟推测,他明晨一战,对手必定是本城天矫武场的欧阳场主,是以小弟今夜便先赶来了。""兄台想的虽不错,小弟们也是为了此故才赶来的。但直到此刻,据小弟所知,欧阳场主还未接着那位方少侠之战书,只怕明晨……"话犹未了,突见一个锦衣少年匆匆奔上楼来,满面惧是兴奋激动之色,喘息着道:

"来了,来了……"

这少年正是天矫武场主之门弟子李永青,群豪见他如此神色,不禁纷纷问道:

"什么来了?"

那锦衣少年李永青道:

"各位等的总算不冤,那位方少侠的书信,已在前一刻里送到家师手上了。"群豪耸然离座而起,纷纷道:

"战书既至,他人想必也已到了此地,咱们为何不先去瞧瞧这位少年英雄究竟是何等人物?""偌大的合肥城,却教咱们如何去找他?"

"想那方宝儿,纵是铁打的金刚,但大战当前,他今夜少不得也要好生安歇,总不致在露天游荡。""对!他既不愿借住我合肥武林朋友家里,想必只有投宿客栈,咱们一家家去找,还怕找不到么?"当下一呼百应,群豪蜂拥而出,那李永青少年好事,城内外路径又熟,自是由他带路前行。

但群豪将合肥城中大小三数十家客栈寻找一遍,还是未寻着方宝儿的影子,却又遇着了不少来自四方,聚集此地,专等着瞧方宝五与天矫武场主人一战的江湖豪士,这等人的行列,也就越来越大。

到最后有人提议:城里的客栈既寻不着,城外还有三家客栈,咱们也得去瞧瞧,尤其是那家森记迎宾馆。"于是群豪又自哄然响应,一拥出城。

就在这时,却有两辆乌篷大车,首尾相接,悄然入城,在沿着城脚一家生意清淡的客栈停下。

车子里的,正是万子良、金祖林、牛铁娃、七大弟子与方宝儿,十一个人悄然下车,悄然入店。

万于良微笑道:

"公孙二侠的主意果然不错,等他们找过这家客栈之后,才来投宿,否则方才便要被他们找着了。"这时公孙不智的机智,虽还未传遍江湖,却已令万子良此等老江湖大是钦服。

是以一路上投宿行止,明虽是万子良发号施令,其实却是公孙不智在暗中调度,这一路上他果然摆脱了不少江湖豪杰的追踪,省却了不少麻烦,方宝五更是容光焕发,无论精神体力,都已达到巅峰。

众人匆匆洗漱过了,便待传呼酒饭,为了弥补宝儿体力的消耗,这一路吃是吃得极好,但酒却是严禁之物。

最苦的自是金祖林,也亏得他能咬牙忍住,众人方自进入饭厅,只见厅中已摆着一桌丰盛的酒菜,菜正香,酒正温,银制的杯筷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但四下却瞧不见有人前来享用。

金祖林瞧着这一桌丰盛的酒菜,口中只是不住叹气,喃喃道:

"不知是谁有这么好的福气……"

公孙不智双眉却已皱起唤过店家,沉声道:

"此间若是有人宴客,就请你将我等饭菜送入房中去。"店伙赔笑道:

"这里除了大爷们,就没有别的客人。"

公孙不智面色一沉,道:

"这酒菜却又是谁叫的?"

店伙道:

"这桌酒菜乃是天矫武场欧阳场主的夫人特别定制,送给各位大爷们享用的,你老怎的还不知道?"公孙不智微微变色,道:

欧阳夫人?她怎知我等在这里?"他目光扫了众人一眼,众人俱已动容,都在摇头。

那店伙面上也露出诧异之色,喃喃道:

"欧阳夫人不但送来这桌酒菜,就连各位的客房,也是欧阳夫人早已定下的,难道这……这错了么?"公孙不智沉声道:

"没有错,这里不用你张罗,快快退下吧!"店伙诺诺连声,躬身退下,但神色间却仍充满疑惑。

公孙不智等人,更是满腹疑云,万子良道:

"这位欧阳夫人是何许人物,各位可认得她吗?"莫不屈道:

"万大侠不认得,在下更认不得了。"

公孙不智皱眉道:

"她又怎知咱们住在这里?又为何要送来这桌酒菜?这其中莫非有诈?"铁娃大声道:

"管她是谁,先吃了再说。"

金不畏笑道:

"对……"

金祖林柑掌道:

"有道理,不吃不吃白不吃,待你我先吃它个痛快。"方自取起筷子,手掌已被公孙不智按住。

金不畏道:

"你怕什么?想那欧阳天矫,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,又怎会在这酒菜中下毒?"公孙不智道,

"欧阳天矫虽是个人物,但他那夫人又如何?她生得是白是黑,她心里是好是坏,你可知道么?"金不畏怔了一怔,道:

"这……"

突见那店伙又自大步奔入,双手高举着一张淡红拜帖,大声道,"外面有欧阳夫人求见各位大爷。"

万子良面色凝重,接过拜帖,只见上面具名的只有"欧阳珠"三字,却无欧阳天矫的名字。

公孙不智皱眉道:

"欧阳天矫还未露面,这欧阳夫人反倒来了,她如此留意我等行课,却又是为了什么?"众人面面相觑,却只觉这位欧阳夫人所作所为,委实有些神秘诧异,饶是公孙不智机智百出,却也捉摸不透她的心意。

万子良目注公孙不智,沉吟道:

"是见还是不见?"

话犹未了,已有一阵环佩叮当声,步履响动声,随着一阵银铃般曲娇笑,自门外传了进来。

莫不屈叹道:

"要想不见,只怕也不行了。"率先离座而起,一个满身珠光宝气,艳光照人的宫鬃丽人,已翩然走了进来。

万子良肃然行礼道:

"夫人光临,不知有何见教?"

宫鬓丽人眼皮四下一转,突然瞬也不瞬地凝注在宝儿身上,口中娇笑道:

"我是来叫他的。"

万子良微微皱眉,只道她也是为了要向宝儿纠缠而来,哪知宝儿瞧见她,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。

宫鬓丽人缓缓道:

"宝儿,你……你还认得我么?"

方宝儿突然大呼一声,飞身而起,越过桌子,掠在她面前,一把捏住了她肩头,道:

"你是珠儿!"

宫鬓丽人颤声道:

"不错,我是珠儿……好宝儿,不想你……你竞还认得我……"话犹未了,已是热泪盈眶。

原来这宫鬓丽人欧阳珠,竞就是昔日五色帆船上紫衣侯之艳姬珠儿,昔日王谢堂前燕,今日飞入了江湖寻常武师家。

第二十一章 忍所不能忍

这些年来,珠儿自然又有段辛酸的遭遇,但宝儿的遭遇却更不寻常,两人相见,自又有一番悲喜叙说。

尤其是宝儿,见了她,那想念胡不愁、水天姬、小公主之心,便再也难以遏止,心头当真是百感交集,纷至杏来。公孙不智虽不愿池在大战前夕,心情太过激动,但此时此刻,此情此景,又有谁能劝阻于他?

欧阳珠面上泪痕未干,口中却娇笑道:"我一听说江湖中出了个了不起的少年英雄,便猜到除了宝儿外再无别人……我……我猜的果然不错,但我却末猜到,昔日那调皮的孩子,今日竟变成如此英俊的少年!难怪……难怪江湖中那些少年女子,都要为你疯狂了。"宝儿脸又不禁红了。欧阳珠目光四顾,道:"多日以来,宝儿承各位如此照顾,贱妾先敬各位一杯。"金祖林喉咙里早已痒痒的,闻言立即应声道:"正当如此。"欧阳珠首先干杯,金祖林跟着一饮而尽,别人也不得不跟着喝了。

酒一入喉,众人但觉一般暖意直下肠胃。

金祖林更是不住大声称赞:"好酒!好酒!在下饮酒多年,这般醇厚的女儿红,还是第一次喝到。"欧阳珠道:"这是贱妄自江南重金购来的,各位不妨多喝几杯,宝儿,你说咱们该如何喝法?"方宝儿骤遇故人,心头那欢喜之情,自非言语所能形容,当下连喝三杯,公孙不智却不禁瞧得暗暗皱眉。

但酒席之上,除了公孙不智外,人人都在为宝儿欢喜,人人惧是兴高果烈,就连莫不屈、石不为,都不免多喝了几杯。

欧阳珠道:"你可记得昔日小公主故意折磨你的模样,忽而要你爬两圈,忽而要你翻跟头……"宝儿笑道:"怎会不记得,最缺德是她定要我哭给她看,只可惜那时我哪里哭得出来,只有弄些水徐在脸上。"说着说着,他眼前似乎已记起自己昔日愁眉苦脸,被小公主捉弄时的光景,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。

两人一面痛饮,一面大笑,都不觉笑出了眼泪。

欧阳珠格格笑道:"但小公主见了那位水姑娘,却有如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,一点儿法子都没有啦!"宝儿大笑道:"但那水姑娘却就是怕老鼠,你可记得……"他两人谈论着昔日的趣事,别人也插不进口去,但见到他两人笑碍如此开心,大家也不禁都觉高兴得很。

欧阳珠忽然长长叹息一声,道:"只可惜逝去的日子永远也不会再来了,水姑娘、小公主她……她们也不知去了哪里?"说着说着,面上欢乐的笑容,早巳消失不见,面上已流满了眼泪。

方宝儿几杯酒下肚,本已对水天姬、小公主、胡不愁等人思念不巴,此刻听了她的话,更是心如刀割。

只听他口中喃喃道:"你们在哪里……你们在哪里……"神情固是黯然欲绝,目中更是热泪盈眶。

这时他心情忽而一阵欢喜,忽而一阵悲痛,大悲大喜,交相起伏。那心绪之激动,自是可想而知。

而无论是谁,若在心情激动之下,喝起酒来,定要比喝水容易得多,只见他酒到杯干,别人也难以劝阻。

公孙不智喝的虽少,但此刻已发觉这酒入口虽温和,但后劲之大,却大出他意料之外。

转目四望,连莫不屈等人,面上都已有了酒意。

公孙不智心头一凛,暗暗付道:"莫非这欧阳夫人今夜乃是要来灌醉宝儿,好教宝儿明日无法与她夫婿交手。"此念一生,他不禁立时有了警戒之心。

哪知就在这时,欧阳珠却已盈盈站起,笑道:"我虽想再陪你喝,但明晨你还要与人交手,我可不能让你喝醉了,你还是好生安歇吧,明天将我那宝贝老公打得服服帖帖的,也算给我出了口气。"她带着那银铃般笑声而来,此刻又带着那银铃般笑声而去,众人目送着她身影消失,心头都似乎觉得有些惘然。

公孙不智更在暗中惭愧:"看来我倒是错怪她了,以她与宝儿的渊源,她又怎会在暗中来陷害宝儿?"第二日清晨,公孙不智被一阵嘈声惊醒,但见曙色早已染白窗纸,他原该在半个时辰以前便已起来的。

哪知别人却比他更迟,他居然还是第一个醒来,然后莫不顾等人方自惊醒,金祖林口中独自喃喃道:"好酒……好酒……"公孙不智心头一动,脱口道:"你酒还未醒么?"金祖林笑道:"这么好的酒,我委实从未喝过,从昨夜到此刻,我酒非但未醒,酒意反似更浓了,你说……"他突然顿住语声,只因此刻人人面上俱是一片惨白,而他也自这些人惨白的面容上,发现一件可怕的事:

"宝儿酒意若也更重了,便如何与人交手?"

众人面面相觑,都已发觉酒中必有古怪,不约而同,一齐冲进宝儿房里,只见宝儿扶墙而立,竟似站不稳身子。这时,墙外嘈声已越来越大,突然,一群人拥入了院中,接着,又有人掠上墙头,掠上屋顶。

这些人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晃眼间,便挤得水泄不通,人人面上都带着兴奋激动之色,显见都是要来瞧瞧这百年来武林第一位少年英雄方宝儿的——而方宝儿此刻却是四肢无力,头疼欲裂。

一人劲装疾服,卓立庭院中央,身形虽不高大,但神气却十分威猛,双目更是顾盼自雄,炯炯发光。

只听他抱拳沉声道:"在下在场中久候方少侠不至,闻得方少侠借宿此间,是以赶来候教。"语声沉着,中气充足,正是皖北武林大豪欧阳天矫。

万子良等人俱是面色大变,公孙不智匆匆掩起了窗门,杨不怒咬牙怒骂道:

"好狠毒的妇人!"

公孙不智冷冷道:"这只能怪我等太过疏忽,怎能怪得别人,你我若是说出去,只有自取其辱。"莫不顾皱眉道:"但……但若不将这理由说出来……瞧宝儿如此模样,又怎能与人交手?"金不畏连连顿足,杨不怒咬牙切齿,自捶胸膛。

宝儿笑道:"我实未想到她竟……"想到自己曾经舍命救了她们,换来的却是这般结果,心头一阵惨然,话也无法继续。

只听欧阳天矫沉声又道:"方少侠怎地还不现身?莫非方少侠竞改变了主意,但战书乃方少侠所下……"他话末说完,话声已被一阵宏大的吼声掩没,四下成千成百武林豪杰,口中不约而同齐声吼道:"方宝儿……战!方宝儿……战……"吼声越来越响,当真是声震天地,但反来覆去,吼的只是这四个字:"方宝儿,战!"也不知吼了多少次。

此情此景,方宝儿除了一战之外,实已别无选择,但此刻他若出战,也实是必败无疑。

宝儿深深吸了口气,勉强站直身子,大步走向门外。

金不畏突然道:"宝儿,这一仗二叔代你打。"宝儿道:"多谢二叔好意,但此战实非他人所能代替。"金不畏着急道:"你这样岂非去送死么?"

宝儿道:"明知送死,也要去的。"

众豪知他实别无选择,是以谁也无法拦阻于他,一时之间,人人惧是热血奔腾,热泪盈眶。

宝儿伸手推开了门户,大步走了出去。

他身形还未全部迈出,四下已响起一片惊天动地的欢呼声,呼声只有三个字:"方宝儿……方宝儿……"宝儿目光四转,瞧着这成千成百为他欢呼的武林豪杰,那满眶热拍,委实忍不住要夺眶而出。

他赶紧咬牙忍住,抱拳强笑道:"方宝五在此候教。"欧阳天矫一双鹰隼般的目光,早已瞬出不瞬地凝注在他身上——方宝儿已一步步走下石阶,走入院中。

莫不屈等人明知他每走一步,便距离失败与死亡更近一步——他们纵是铁石心肠,此刻也不忍去看。

突听四下一阵惊呼,一阵骚动,其中还夹杂有少女的尖叫声,原来宝儿脚下一个跟跄,竞几乎跌倒。

欧阳天矫面色似也微微一变,道:"方少侠怎地了?"宝儿强笑道:没有什么。"欧阳天矫上下瞧了宝儿几眼,忍不住又道:"照方少侠今天的模样,莫非有什么事?"宝儿还未说话,铁娃己忍不住大骂道:"娘的,这你明明知道,还在这里装什么蒜?"欧阳天矫变色道:"此话怎讲?"

铁娃大叫道:"你们莫拦我,纵然丢人,我也要说了……昨夜你老婆将我大哥灌醉了,今日你再和他动手……"这话说将起来,委实有些不堪入耳,是以公孙不智等人上当后也不肯说出,只因其中详情一时无法解释,也不能解释,众豪听了这话,果然不等铁娃说出,便己哗然大乱,少女们的大叫声更响,有的惊呼,有的笑骂:"欧阳夫人怎会跑去灌方宝儿的酒方宝儿为何要喝?"欧阳天矫更是面色惨变,应声道:"此话当真?"他问这话时,目光刀一般凝注万子良,只因江湖中人人知道:"云梦大侠"一生中从无半字虚言。

只听万子良一字字道:"当真!而且酒中还有迷药。"欧阳天矫突然顿一顿足,便待转身奔去。

莫不屈等人见他如此模样,竟似对昨夜之事毫不知情,心头方自奇怪,哪知就在这刹那间……

人丛中突然走出个黑衣妇人,面色苍白如死。

欧际天矫见了这黑衣妇人,目眺尽裂,恨声道:

"贱人,我欧阳天矫一世英名,全被你这贱人断送了!"黑衣妇人却连望也不望他一眼,双目直视着万子良,目光中充满怨毒之意,嘶声道:"血口喷人,卑鄙无耻……我便是欧阳天矫的妻子,有谁敢说我昨夜灌过方宝儿一滴酒来?"莫不屈、万子良、方宝儿等人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,有如一道霹雳自天而降,震得他们人人目定口呆,动弹不得。

原来昨夜来的那"欧阳珠"竟非欧阳天矫的妻子,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欧阳妇人,他们一生中从未见过。

金不畏讷讷道:"你……你只有这一个妻子么?"欧阳天矫怒道:"自然只有一个。"

金不畏大喝一声。扑倒地上,再也站不起来。

那珠儿若真是欧阳天矫之妻,还可说她夫妻情深,生怕自家夫婿威名扫地,是以才狠心暗害宝儿。

但珠儿竞非欧阳天矫之妻,而且宝儿还有恩于她,她来陷害宝儿,却又为的是什么?宝儿若是失败了,于她又有何好处?

方宝儿、公孙心思,却也不得其解,何况此时此刻,也根本不容他们多加思索。

四下群豪,早已再次骚动起来,有的怒喝,有的笑骂。

"我只当方宝儿如何英雄了得,原来却是个骗子。""方宝儿,你若不敢与欧阳场主交手,夹着尾巴逃了便是,又何苦污秽了欧阳夫人声誉。"有的人亲眼见过宝儿,纵想为他分辩,但"方宝儿是个骗子"这吼声已怒潮般响了起来,早已将他们语声淹没。

何况,今日之事,的确令人无法原谅,而群情激动之下,方宝儿等人纵有百口,也无法解释。

欧阳天矫须发皆张,目光尽赤,一步掠到宝儿面前,怒喝道:"你……你还有什么话说,动手!快动手!"宝儿有如石像般木立当地,动也不动,欧阳天矫暴喝一声,反手一掌掴出,但手掌却被欧阳妇人拉住。她目光中交织着悲愤与轻蔑,大声道:"这样的人,你与他动手,岂非失了你的身份,走,咱们走。"欧阳天矫倔惧瞧了宝儿两眼,突然"呸"的吐了口唾沫,吐在宝儿面前,狠狠顿了顿足,掉头不顾而去。

这比"死"还要难堪的羞侮与轻蔑,实是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,但宝儿却咬牙忍耐了下来。"海潮级的侮骂汕笑声中,杨不怒、金不畏突然大喝一声,双双抢出,但却被宝儿苦苦披饺。

杨不怒嘶声道:"放手!今日之羞侮,唯有以血方能洗清!你……你我今日只有战死这里!你还等什么?"宝儿惨然道:"纵然战死!误会还是不能解释,侮辱还是不能洗清,只不过落得个千秋骂名。"杨不怒身子一震,呆在当地,只听四下骂声不绝:"既是武力不佳,就莫要学人装英雄。""方宝儿,俺瞧你还是回去抱孩子吧!"也不知是谁,笑骂著抛了块瓦片下来,瞬息间帽子、烟袋、荷包、碎银、馒头、锅魁、破瓦、树枝甚至靴子、布袜……几十种奇奇怪怪的东西,俱都暴雨般掷了下来。

宝儿仍是木然呆立,动也不动,任凭这些东西打在他身上,脑上……此时此刻,他目光中竞露出种钢铁般坚强的神色。

铁娃雷震般大喝一声,飞奔而出,挡在宝儿身前,怒吼道:"你们谁敢再抛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"回手一拳击出!

只听"轰"的一声,石阶前一株巨树,竟被他一拳打为两段,上半段枝时横飞,下半段连根拔起。

群豪一来被他神力所惊,二来也骂得够了,这才笑骂着纷纷散去,只剩下几个痴情的少女,独自孤零零的站在四下角落里,痴痴地瞧着宝儿,瞧了几眼——突然一齐掩面痛哭着飞奔而去——她们心目中的偶像已破灭,她们心里正是充满了浮沉的悲哀,无助的失望。……四面虚空,满地狼藉。

宝儿动也不动地站在这令人心碎的残局中央,久久未曾动弹,他四侧的万子良、金祖林、莫不屈、金不畏、公孙不智、石不为、西门不弱、杨不忽、甚至牛铁娃,也都是呆果的站着,不能动弹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金祖林突然大喝一声,道:"酒;酒;人生不如意,一醉解千愁。"呼声未了,他已奔入厅房,那呼声中实是充满着愤怒之意,西门不弱听在耳里,目中突然流下泪来。

公孙不智突然走到万子良面前,恭去。

万于良一面还礼,一面相扶,骇然道:"兄台何故如此大礼?"公孙不智面上有如木石般绝无丝毫表情,口中一字字道:"今日之事,连累万大侠声名受累,我弟兄实是百死难赎其罪。"万子良黯然道:"今日之事,又怎能怪得了各位,又有谁想到好人之毒计,竟一毒至斯!"他长长叹息一声,接道:"我今日才知道群情激动时,竟是如此可怕,竟丝毫不与人解释机会……那人使出此计时,想必早已将这一步算了进去,但……但她如此深谋远虑,来加害宝儿,却又为的是什么?"莫不顾沉声道:"这些事纵然推敲出来,却也无益,今日之后,我等何去何从,才是你我应谋之计。"他目光霍然凝注到宝儿身上,语声出变得更是沉重,缓缓道:"前途日渐艰险,不知你要如何走法?"这句话正是每个人都想向宝儿问出来的,只因这突来的打击,委实太过巨大,委实令人不能忍受。

他本是江湖中人人艳羡的少年英侠,顷刻之间,竟变成了人人唾弃的骗子,在明星日渐凋落的武林中,他本是一粒初生的新星,他所放射的光芒,曾有如闪电般熔亮天下人的眼目。

然而在片刻之间,这新星的光芒便已为阴云掩没。

年纪轻轻,初入江湖的宝儿,在遭受了这无情的打击后,精神是否会颓废?意志是否会消沉?他是否会从此沉没?

群众总是十分无情,他们虽能令人迅速的成功,但毁灭却有时来得更快,万子良等人久历世情,已见过不知多少有为的少年,被毁灭在这种无情的波折中,方宝儿,他是否能倒外?

只见宝儿目光坚定地凝注着远方灿烂的朝阳,深深吸了口气,沉声道:"道路纵艰险,但却阻止不了决心的脚步。"万子良、金祖林等人目光齐地一闪,莫不屈大声道:"如此说来,这条路你还要走下去?"宝儿道:"有去无回,义无反顾。"他面容虽有些憔悴,喉音虽有些嘶哑,但这八个字说将出来,却当真有如金钟玉鼓,足可声震天地。

万子良等人精神不觉齐地为之一振,就连那冷如冰雪,坚如铁石的石不为,都已喜动颜色。

万子良喃喃道:"好!……好!不想这足以令人灰心的打击,竞未能将你击倒,若换了我,只怕……唉!"杨不怒满面赤红,动容道:"若换了我被人如此误解,我……我只怕早已要发疯了。"公孙不智微微的叹息道:"被人误会,被人污辱,委实是最最不能忍受之事,宝儿,你……你委实是个超人,你武功纵能冠绝天下,三叔还未见服你,但你身经此变还能不倒,三叔却真真服了你了。"宝儿垂首道:"多谢三叔夸奖,但……但此事小侄既已决心要做,除非小侄真的被人击倒,否则任何人也休想令小侄退缩。"金不畏突然大声道:"好!咱们这就去找欧阳天矫。"宝儿道:"此刻不能去的。"

金不畏道:"那……那该等到何时?"

宝儿道:"乌云终会散去,误会终必消失,到了那一日,小侄自当再与欧阳天矫作一决战。"他语声中,充满了坚强的意志,也充满了不变的信心,这份坚定与信心,便造成了他那对任何事都无所畏惧的勇气。

金不畏仰天大呼道:"好!好孩子,看在者天的份上,好好的干吧!到了那一日,也好数我出一出今日这口闷气。"金陵,六朝金粉所在,长江钟山,龙蟠虎踞,自古以来,便是文采风流,英雄辈出之地。

金陵城,"风雨神鹰"英铁翎,独据钟山,名震天下,掌中一双"风青无双混元牌",乃天下英雄闻名色变的一十三种外门兵刃之一。英铁绷"飞鹰一百三十式",走南闯北,所向无故。

英铁绷长身玉立,身手矫健如鹰,慷慨好友,"飞鹰堂"上,座上豪客常满,杯中美酒不空。

清晨,英铁翎已卓立堂前,一身褐衣,干净利落,二十余条江湖好汉,相随在旁,突有一人道:"英兄真的要去?"英铁翎微微笑道:"我若不去,岂非怕了他?"那人面上满带不屑轻蔑之色,摇头笑道:"此刻谁不知道,姓方的那厮不过是个骗子而已,怎配与英兄动手?"英铁翎微笑道:"要那骗子尝尝我风雨双牌的滋味,又有何不好!"群豪哄然大笑,一行人蜂拥而出。

他们还远在数十文外,卓立在玄武溯的万子良、金祖林,七大弟子与方宝儿,便已见到他们来了。

宝儿面色仍苍白得可怕。

万子良双眉微皱,关切地凝注着他,终于忍不住轻轻问道:"宝儿,今日你真的能战么?"宝儿微微一笑,代替了回答。

微风中,已传来人们的讥讽与汕笑之声。

万子良等人心头的忧虑与沉重,都已不可掩饰的在面上显露出来,人人心中都在暗问:"宝儿今日真的能战么?"朝阳之下,已可看见英铁翎健步而来。

他面上容光焕发,脚步轻灵而矫健,看来浑身都充满了活力,充满了斗志,充满了必胜的信心。

相形之下,宝儿面色更显得苍白,这时就连万子良等人,都已对他失去了信心,何况别人?

他扶正身后木剑,缓步迎了过去,阳光,将他的身影长长的拖在地上,看来是那么消沉,那么孤独……

所有精神的支援,此刻都已离他而去,所有的欢呼与爱戴,此刻都已变作了轻蔑与汕笑。

四面虽然人头拥挤,但宝儿却实是完全孤独的,朝阳虽然照耀满天,他看来却是说不出的寒冷。

英铁翎只向万子良微一抱拳,只因其余的他根本末看在眼里,他甚至瞧也末瞧宝儿一眼,便朗声道:"方宝儿就是你么?"宝儿忍受了他的无札,沉声道:"正是。"英铁翎一笑,道:"好!"微一拍手,转身道:"看牌。"一条劲装大汉,捧来了他威震江湖的"风雨双牌",沉重的铁脾,在阳光下闪烁着慑人的光采。

英铁翎反身提牌,双臂一震,但闻"呛"的一声龙吟,响彻雷汉,湖上金彼闪动,似乎连湖底的游鱼都已被惊起。

群豪哄然为他赐起彩来。

英铁翎微微一笑,目光脾腕,轻道:"方宝儿,放马过来。"宝儿深深吸了口气,脚步还未抬起,四下已响起一片汕笑讥嘲之声,也不知是谁大声嚷道:"方宝儿,今日你可喝醉酒了么?"于是,四下笑声更响,方宝儿便在此等难堪的笑声中,跨出了脚步,面对着意气飞扬的英铁翎。

公孙不智悄悄拉过万子良,低语道:"今日之战,英铁翎绝不会点到为止,宝儿若是现出败象,但望万大侠拦住英铁翎的杀手。"万子良黯然点了点头,却又轻叹道:"但宝儿的武功,其实用不着……"公孙不智截口道:"不错,宝儿的武功,本用不着你我担心,但在今日此等情况之下……唉!他心神怎能不受影响?"万子良听着四下的粲笑声,神色更是黯然,喃喃道:"不错,我若被人如此汕笑,武功只怕连五成都无法施展得出,又何况是他……何况是他……"要知宝儿武功本以"心"为主,心神一乱,他又怎么还能自对方招式中窥出破绽?他又怎么还能施展出妙参天机的一剑?

何况精神、斗志、信心,更都是高手相争时致胜的要素,在这方面,宝儿无疑早己大落下风。

只见宝儿面上毫无表情,既无颓伤之态,亦无悲愤之容,他只是缓缓反腕拔出木剑,沉声道:"请。"英铁翎大喝道:"好,来吧!"双牌又是一震,左右反击而去。

他这一双"风雨铁牌"不但招式诡异,功用奇巧,而且威猛霸道已极,重量绝不在天下任何兵刃之下。

只见他双牌乍出,已有一般强劲的风声激荡而来,一招未了,后着已绵绵而至,如急风,如骤雨,摄人魂魄。

四下彩声如雷,漫天牌影续纷,方宝儿平剑当胸,澄心静志,脚下飘飘移动,已避过十余招之多。

"风雨神鹰"英铁翎战意方生,斗志正浓,口中轻叹一声,"飞鹰一百三十式"源源施出。

顾名思义,他这"风雨双牌"招式,自是以威猛迅速见长,此番招式施展开来,那一股风雨雷霆之威,确是令人难当。

宝儿仍是以守为攻,并末反击,只是他那一双澄明如湖水的眼睛,从末放过英铁细任何一招的变化。

但见英铁翎左牌属风,忽而如狂风过地,威可拔树,忽而如微风拂柳,轻柔曼妙,变幻无穷。

他右牌自是属雨,忽而如暴雨倾盆,招式奇密奇急,忽而又如微雨浙沥,风牌攻出三招,这雨牌还未施出一式。

天下武林豪杰,使用此等"双兵刃",俱有一子一母,一雄一雌,或是以左手兵刃为主,右手兵刃为辅,或是以右手兵刃为主,左手兵刃为辅,王大娘、鱼传甲等人,俱是如此。

但此刻英铁绷这"风雨双牌",却一反常规,他有时虽以风牌为主,雨牌为辅,有时却又以雨牌为主,风牌为辅。招式之变化,固是令人不可捉摸,轻重的分别,更是令人无法拿捏。

四下彩声更响,群豪纷纷笑喝道:"方宝儿,你既然不敢还手,还是乖乖的认输吧!莫非你那日酒醉,到此刻还未醒么?"这喧嚷与嘲骂,竞已使宝儿澄明的眼神,露出了一丝紊乱之色,万子良等人瞧在眼里,心情更是沉重。

莫不屈黯然道:"这风雨双牌,招式果然不同凡响,若要自他此等招式之中寻出空隙破绽,只怕……"苦四一声,住口不语。

万子良道:"江湖中早有传言,这风雨神鹰英铁翎,乃是泰山之会,四十高手中夺标呼声最高之一人。"金祖林道:"闻得此人这一双风雨铁牌"不但招式霸道,其中还男藏有几种令人防不胜防的变化。"万子良沉声道:"虽也不知他这些变化究竟如何,但风雨双牌能在天下最具威名之一十三种外门兵刃中列名第四,牌中所藏之变化,自是非同小可。"他双手俱都藏在袖中,显然正在随时准备出手阻止英铁翎的杀手。

此刻人人心中,对宝儿战胜的把握,已更觉渺茫。

石不为面沉如水,杨不怒目光赤红,金不畏牙齿咬得喀喀作响,魏不贪额角之上,巳沁出了豆大的汗珠。

铁娃以拳击掌,打得"吧吧"作响,他心情正如石不为等人一样,只等着方宝儿一剑刺穿英铁翎的双牌。

但,宝儿仍末出手。

他井非不愿出手,实是不能出手。

他澄明的心智,突然有了空前未有的紊乱与不安,在这种武林高手,生死存亡系于一线的激烈搏斗中,紊乱与不安,正是不可补救的致命伤!方宝儿只觉眼前这狂风骤雨般的牌影,已与四下的讥嘲汕笑交织成一面绝无疏漏的巨网,将他灵魂与智慧都束缚了起来!一重重束缚了起来。

他怎能出手?怎能出手?

但四下的喧嚷更响,人人都在逼他出手。

"风雨神鹰"英铁翎战志更是高昂,招式更是凌厉。

莫不屈等人额角之上,已沁出汗珠——大家都已隐隐觉出,方宝儿今日这一战实已凶多吉少。

朝阳渐升渐高,四面人声波涛般骂道:"不敢出手的是脓包……脓包……"突然间,方宝儿平平一剑削出。

在这一瞬间,莫不屈等人固然似乎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,别的人嘴角也不禁起了一阵抽缩。喝嚷笑骂顿住。

只见这一剑剑式轻盈,游走自如,眼见已将穿过英铁翎翔那狂风骤雨般的满天滨纷牌影。

但,"勃"的一声轻响,木剑却刺着了铁牌。

方宝儿终于还是把握不住那稍纵即逝的空隙,他剑尖有了一丝偏差,这一丝偏差,便成了不可饶恕的错误。

英铁翎轻叱一声,铁牌一挥,本剑"喀"的折为两段。

方宝儿速退七步,手中木剑已只剩下半截。

四下轰然大喝起来:"方宝儿,你输了,还不认输。"方宝儿手掌一垂,铁娃突然大喝道:"大哥,你还未输,谁说你输了,再打!"霹雷般的呼声,顿时将四面呼声都压了下来。

方宝儿精神一震,英铁翎纵声狂笑,道:"原来你这一剑也不过如此。"挥牌再攻,这一次他精神更是振奋,招式更是猛烈。

群豪大嚷道:"方宝儿,你明明输了,竟敢还不认输么?简直是个无耻之徒。"这其中有两人叫得最响。

铁娃突然踏开大步,三脚两步,便已冲到那叫得最晌的两人面前,那两人见到这铁塔般的大汉冲来,不禁也有些慌了,口中却仍抗声道:"你要作什么?"牛铁娃忽道:"要你闭住这张鸟嘴!"

怒喝声中,突然伸出手来,向这两人抓了过去。

那两人大惊之下,挥拳反击,哪知铁娃手脚看来虽笨,但不知怎地一来,竟已将这两人提起。

群豪都知道这两人武功不弱,哪知在这大汉面前却有如吃奶的孩子遇着大人似的,被人凌空提起,竟连挣扎都无法挣扎。

铁娃将两人高举过顶,在众人面前走了一圈,大声道:"闭住嘴乖乖的瞧着,我大哥真的败了,你们再鬼叫也不迟。"群豪又惊又骇,哪里还敢多口。

莫不屈等人实也末想到这蠢汉竟也能施出那般巧妙的招式,虽有些奇怪,自然更是欢喜。

静寂之中,只剩下英铁翎双脾风声,呼啸作响,方宝儿滞涩的身形,却已渐渐流动自如。

万子良等百战老手,已发觉英铁翎招式虽更凌厉,但神情间却已显得不耐,似乎急着要将宝儿制服。

公孙不智沉声道:"英铁翎只怕已将施出杀手!"话犹未了,英铁翎突然长啸一声,冲天而起!

只见他身形有如神鹰翱翔,双牌有如神鹰巨翅,突然,两面铁腕裂成四面,四面铁牌脱手飞出!

原来他这风雨铁牌,柄中竟有机簧,可随意伸缩,此刻四个方向,凌空击下!

方宝儿身前身后,身左身右,周围五丈方圆之中,俱已被他铁牌笼罩,英铁翎这一声之威,竟较昆仑飞龙式犹胜几分。

莫不屈等人失色惊呼,群豪再也忍不住放声喝起彩来,风雨神鹰这一招杀手,果然足以威镇天下!

但宝儿此刻心神却是出奇的平静,他掌中半截木剑轻描淡写的划了个半圆,那有如泰山压顶而来的四面铁牌竞被他一一随手点中,英铁翎方自大惊,但双足足踝也已被木剑扫中,半空中落了下来,扑地跌倒在地,他到死也弄不懂方宝儿如此平易轻淡的一剑,怎会有如此威力?

若非在场亲眼目睹之人,谁也无法想像这变化发生之快,群豪为英铁翎喝彩之声方自发出,英铁翎已跌下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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